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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一级爬墙头运动员

智齿

我本人:





金知元转校来的那天,金韩彬正巧长了颗智齿。


“大家好,我叫金知元。”


金韩彬闻声抬头,还没看清讲台上的人,右眼皮开始跳个不停。他痛苦地捂住半个腮帮子低头嘟嘟囔囔——这就叫来者不善。


有时候金韩彬会讨厌自己说话的随意性,因为他就是世上最黑的那只乌鸦,拥有举世无双的乌鸦嘴。


金韩彬往跟前一站,人就知道这肯定是个乖小孩儿,灵里灵气的,透亮得很。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他除了是个小班长,还是学生会文艺部的部长,起码在学校里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是这样的三好学生一般多多少少有点儿清高,只是闷在心里了没有外露。你要仔细观察的话,发现他走路的时候的确有点儿傲气,干干净净的脖子伸得直直的,像只白天鹅。
金韩彬好歹看上去平和亲切,跟谁说话都漩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一开始跟金知元也是这样,但是没能维持太久。


“等会儿学生会要来检查仪表,你这个衬衫不能这么穿哦。”
金知元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假没听见,一只腿在课桌外面伸出老长,一边抖着一边念念有词地哼小曲。胸口的校服衬衫扣子往下解了三颗,炫耀似的露出同龄人鲜有的麦色皮肤。
“同学?”
他还只是边唱边转笔。
金韩彬有点儿沉不住气了,屈起指关节敲了敲他的桌子:“金知元,我跟你说话呢。”
“啊?”金知元这才猛地放下笔,抬起头:“什么事。”
“…扣一下扣子。”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习惯。”金知元说着眯起眼睛笑起来,露两颗小兔牙。
金韩彬没由来感觉到了嘲讽,酒窝僵在脸上,心想:有什么好笑的。


也罢,不能因为这么点儿小事跟新同学过不去。


第二天晚自习收作业,金韩彬点来点去,怎么数都差一本。他放大声音问了句:“谁没交?”没有一个人回答。
金韩彬皱眉,叹了口气拿出花名册一个个对着打勾,全部清完的时候,上面就剩下个金知元。
这下金韩彬真的恼了,呼呼生风冲过去把花名册往他面前一拍,冷着脸质问:“为什么不回答我。”
金知元仰头,轻飘说一句:“没听见呗。”
这语气太像蓄意挑衅了,往常还真没人这么跟金韩彬说过话,坐他周围的同学忍不住交头接耳——“社会社会,元哥社会”。
金韩彬面子上挂不住了:“那你现在给我交出来。”
金知元耸肩:“我没写。”
顿了顿,补充,“我不需要写这个。”
然后歪嘴抿唇笑着冲他挤了挤眼睛。


笑你妈逼啊。


让金韩彬心烦的并不是金知元的反骨头,而是他确实有资格反。
最近的一次考试,刚来的金知元以两分的优势占据了自己保持了三年的第一宝座。连平常跟自己走得最近的副班长金振焕都开始“元哥社会,元哥好帅。”
帅什么?现在都是什么畸形的审美?
金韩彬大家一起鼓掌恭喜金知元,想起他笑得阳光灿烂说“我不需要写这个”的样子,咬紧了牙齿。


另一边金知元对金韩彬的不爽浑然不知。
本来嘛,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很正常,人就是聪明,有什么办法。
上课睡觉老师也都对他忍气吞声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再憋不住就说一句“有些同学晚上注意休息啊”,嘘寒问暖似的。
他管得着什么。他算老几。


本来挺不高兴高三突然转校的,要不是父母工作需要所迫他也不可能来。


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往下扫了一眼,看见一个白净清爽的男生坐在位子上,手撑着腮帮子,原本瘦削的脸被挤得肉嘟嘟的,校服扣子扣得规规整整,甚至还打了个小领带,格外显眼。


跟在老师屁股后头的小狗腿。
金知元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嗤之以鼻。
但是显然,他有些地方想错了。


第一次惹金韩彬生气不是故意的,后来就是换着花样儿想看他生气。
看他压抑着怒火冲自己拧着小眉毛的样子,声音带着奶味儿怎么都凶不起来,反倒跟幼猫爪子似的在心尖儿挠了又挠。


金知元确实牛逼坏了,这种牛逼的人走到哪儿都马上能聚集起一个小帮派。这刚来,几乎就成了学校篮球队的编外队员,几天功夫开始称兄道弟。
但是他跟普通的“社会”不一样,他起码是个社会顶层的。
却又没有金韩彬那么顶层。


别说不好好穿校服,他金知元能愿意穿就不错了。


解三颗扣子,整个儿一痞子样。金韩彬实在看不下去会念念叨叨。
他双手插兜吊儿郎当站着,说:“你这么事儿妈那你给我扣吧,你老说又不动手。”
金韩彬容易被激将,于是扯过他的领子,一颗一颗扣起来。
他气呼呼地低头在自己胸口扣扣子,金知元看着,眨眼的速度出奇得慢。
忍不住胳膊伸出来把腰一揽,让他完完整整闯进自己的怀抱里。


“神经病。”
金韩彬踩他一脚,转身走了。


金知元呆呆望向他走远的背影,心里跟被耗子咬了口似的,又疼又痒。
总得找点儿办法,解决这种毛毛躁躁的渴望。


那天金韩彬险些迟到,早自习打铃前一秒才冲进教室。
其他人都很意外,只有金知元知道,是因为他趁金韩彬睡午觉的时间把他手表的闹钟时间给调晚了半个钟头。
金韩彬小口小口喘着气,刘海略带凌乱地搭在额前,校服剩了一颗扣子没扣,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冒失。衬衫下摆随意垂下来遮住屁股。


哦哟,金知元短促地吹了声口哨。


班主任显然也没想到,估计也是一时冲动了,走过去直接上手把金韩彬的衬衫下摆塞进他的裤腰里。
金韩彬触电般往后缩,抿着嘴僵着身子猫儿一样弓起腰,无力地扭动。
金知元躲在书后看金韩彬狼狈躲闪的样子,小心翼翼,像观赏什么不可多得的风景。


金韩彬重重坐到位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露出耳朵尖,红得透亮。过一会儿缓过来,坐起身吸吸鼻子,打开书。


远处飞来一个纸团,他烦躁地挠挠头发展开,上面写着:放学一起回去吧,最近给你添麻烦了,我得给你道歉。
虽然没署名,金韩彬也知道是谁。他没回,把它重新揉成一团扔到一边打开书开始念。


念了半天不知道自己在读些什么。


“He is so attractive…”


忍不住回头看了金知元一眼,他连书都没拿出来,正大爷似的仰坐着肆无忌惮地看着自己,目光接触的一瞬间,冲自己挑了挑眉。
金韩彬目光一闪,赶紧转回去大声读起来。


下晚自习之后他收书包收得格外慢,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拉起拉链。金知元倒也不着急,倚在门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磨蹭。
“…你要跟我一起走的话,还得等一下,我有事跟班主任说。”
“没关系,那我先下去,在操场看台上等你。”
金韩彬不看他,匆匆点了点头侧身越过他。


金韩彬没说谎,他确实有些事情要商量,跟高考报名有关。只是他没想到要花这么长时间,班主任又几乎把所有整理核对同学资料的任务交给了他。金韩彬埋头在办公桌前认真做了很久,慢慢地,金知元在等他这件事就从脑子里被挤了出去。


结束的时候他伸了个懒腰,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这时嘴里的智齿猛地一抽痛。
“哦对了,今天约了要去拔牙的呀。”
金韩彬于是细心合上办公室的门往校门口去了。


深夜染下来,高处的灯火照在操场上茫然然一片。


金知元看了眼表,一脚把面前的篮球踢出去老远,跳下看台离开。


第二天金韩彬照常来上学,课间刚进厕所就被推搡着抵在了墙面上。
他惊慌看定,金知元裹挟着隐隐怒气的脸近在咫尺。


厕所里其他学生被这动静吓得一个接一个蹑手蹑脚溜了出去,出去之前又忍不住好奇把他俩打量一眼。


金韩彬觉得有些难堪,使劲推了推金知元。
“你干什么啊!”
金知元越逼越近,动了动下颌,说:“金韩彬,你他妈放我鸽子。”


金韩彬这才想起来昨天的事,恍然大悟,但就这么认错了实在面子上过不去。于是嚷嚷:“反正你都是要跟我道歉,现在这种态度我不会原谅你了。”
“…而且我的智齿太疼了,那时候除了拔牙什么都想不到,又不是故意的。”


金韩彬的话怎么这么多,烦死了。
你看他的嘴唇,是水红色的。
好多软糖也是这种颜色。


“…那我检查一下。”
金知元飞快地说。


话音刚落,侧头吻上金韩彬的嘴唇。


轻轻啄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离开一点点。
金韩彬被踩了尾巴一般瞪大了眼睛。
金知元喉结滚了滚,又凑上去,小蛇一样伸进舌头。


窗外的阳光落在金知元微微颤动的睫毛上,金韩彬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糟了。


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推开金知元。张张嘴,只怕出口又是语无伦次。干脆转身逃跑。


什么叫自食其果。金知元被上了生动一课。


自那以后金韩彬没有再跟金知元说过话。
即使他再怎么自找麻烦,故意拖交作业也好,不穿校服也好,他都视而不见。金知元连故意考在他后面这种狗办法都试了,金韩彬还是不搭理他。


金知元不是吃素的,无赖有无赖的法子。


下雨了,金韩彬走出教室,金知元坐在角落里旁若无人地喊:“韩彬,抱作业去办公楼要带伞啊,不要淋雨。”
早上的早餐必定买两份,来了就往金韩彬桌上一搁,揉揉他的头,说:“快吃。”
体育课,金知元进了个球,跑过去把走在场外毫无防备的金韩彬竖着抱起来转圈。
旁边篮球队的兄弟别的不会,就会瞎起哄:“喔喔——”
金韩彬咬牙,精瘦的身子一挣,猴儿似的窜了出去。身上的校服衬衫动作间起了褶皱。


那天金知元坐在位子上无聊,依然不想写作业,于是打开日记本。日记本是低年级的学妹和着巧克力一起送给他的,他拿了人家的东西之后既没有给人家回复也没有用。
今天是第一次翻开它。


他写:今天下雨了,篮球场上很滑,很没劲。


写了这一排然后脑袋空空,咬着笔盖想了好久,潦草下笔:金韩彬,他的衬衫皱了。
我的心也是。


本来金知元准备孤注一掷到底的。
但是鲁莽过头,就会出问题。


他俩都没注意,那天在厕所里的时候,门外还凑了几个多事儿的没走,整个过程被他们尽收眼底。
刚开始碍着金知元的威力没往外说,可这么大的新闻谁憋得住啊,没几天就给抖搂出去了。加上金知元这几天对金韩彬的确异常殷勤,只要不是瞎的多少都察觉出些猫腻了。


这下金韩彬走哪儿都有人在身后指指点点,他不回应不反驳,只是走路时愈发匆匆,稍微低着头。


这是金知元干过的最后悔的事,他绝对不想看骄傲的金韩彬变成这样子。
他跟自己不同。这么好看的脖子,为什么不挺直。


那天班上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金知元本来是趴在后面睡觉的,无奈前面几个娘们儿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你们听说了没…”
“金韩彬和金知元对吧!我真不信这个事儿。”
“嘘,你小声点儿,人在后面呢。”
“反正在睡,说一下怎么了。”
金知元默默握紧了拳头。
这时候插进来一个男的说话的声音。
“我看那个金韩彬确实怪水灵的,要真是弯的哪天我也试试他。”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同一秒,金知元蹭地一下站起身大步走过去拽起那男生的领子就是一重拳。


“你他妈再说一句我拧了你的头。”


金知元的脖子上爆出青筋,眼里血丝把眼眶染得像发了红。那男的瞬间怂了,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跟金知元大眼瞪小眼。


金知元越想越气,这么多天的闷气干脆在今天全出了得了,大不了记个处分。
这么想着,又一拳头高高抡起来。


“金知元,不准在教室里欺负同学。”


金知元一愣神,男生趁机挣了出去。


金韩彬从后门进来,一步步走近,站定看着金知元的眼睛。
“你怎么老是给我添麻烦呢。”
语罢轻轻叹了口气,蝴蝶落在叶尖上那样轻。


金知元感觉原先在自己心尖挠的那只猫爪使了些劲,渗出串串血珠子。


金知元不再黏金韩彬,年轻人不记事,闲言碎语渐渐淡了些。
如果不是又出了情况,金知元想金韩彬一直到毕业都不可能跟他说话了。


之前被金知元打的那个男的,不是个省油的灯。
男生在一圈女生面前被金知元揪着领子打了一拳,受了莫大的屈辱,报复是必然的。金知元他惹不起,想来想去,只有从金韩彬下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上得好好的,班主任面色沉着进来走到金韩彬桌前。
金韩彬稍微顿了顿笔,抬头看他。


“…韩彬,我们班上有人抽烟吗?”
“…这…我没有看到过。”
“我要是找到了呢?”
“…您这是什么意思。”
班主任沉默半晌,说:“你让开,我看看你的桌子。”
金韩彬虽然一头雾水还是安静地站到一旁。


他就跟看变戏法似的,眼看着班主任把手伸进自己课桌,掏了几下,没费半点儿功夫拿出一盒明显已经瘪了些的烟。


同学们难以抑制地发出声声惊呼,有人质疑但总归是窃窃私语,嘀嘀咕咕,不敢大声说话。


“老师,这不是我的。”金韩彬面无波澜,嗓音却透出滞涩。
“有同学跟我举报说你抽烟,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帮你说了话。”四十来岁的老男人看着金韩彬,表情何其痛心疾首,“身为班长,没有丝毫带头作用。明天给我交一份检讨,现在下去,操场上跑圈。”


金韩彬低头站在原地不说话,片刻,开始收拾东西。


“别着急啊老师。”
原本在后面一言不发的金知元站起来,满脸带笑。
几十双眼齐刷刷投过来,他瞬间成了焦点。
“您这也太草率了,烟是我的,不是金韩彬的。”


班主任也是被这个插班生搞得失了耐力,反问:“小小年纪就知道互相包庇拉帮结派,要是你的怎么会在他桌子里?”


金知元嗤一声:“谢谢您信任我。”
“我串通了别人陷害他,现在觉得太窝囊了,所以还是我去跑。而且,根本谈不上包庇。”


“金韩彬讨厌我,谁不知道啊。”金知元笑言。


两言三语说完,平时懒洋洋的,这时候倒是动作快,抢先出了教室门。


金韩彬抬了抬脚,但是也只抬了一下,随后蹭了回去,坐下。


还有人打量他,被班主任一声呵斥:“一群人心浮气躁!给我把头转回去!”
同学于是讪讪回到书中。


金韩彬埋头盯着书页,看着看着,那些字被融进水里似的,顷刻间连成一片了。


下课后,金韩彬啪地站起身,冲到走廊上扒着栏杆把上半身伸出去吃力地张望。
操场上有个人穿着白色校服衬衫顺着跑道一圈圈跑,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永远都跑不完似的。


该下雨了吧,今天天气预报说了,要下雨的,为什么还不下呢。


金知元一连跑了大概十多圈,下午也就没来上课,在操场上瘫了一会儿,看篮球队的人训练,陪着他们插科打诨。
“元哥您这是干嘛呢,犯什么大罪了跑成这样。”
“老子自己想跑,锻炼身体。”
金知元说完就没什么多余的力气瞎扯了,仰头倒地上,在蝉鸣声里睡着。


晚上上晚自习,篮球队的哥们儿都走光了,金知元不想回去,站起来捞过球百无聊赖地往筐里投。
球落下来砸到地面上,一声又一声闷响。
金知元弯腰捡球,再抬头的时候,金韩彬正步步走来。


金知元慢慢站直,单手揽着球,顿了顿,说:“上课呢,你不要逃课。”


“我没有讨厌你。”金韩彬像是想好了台词,鼓足勇气就为说这么一句。


“…”金知元很无语。
他是自己天地里的日头,一身的嚣张气焰,每根脉搏都有力地跳动,每个细胞都炽热。
这样的他,在金韩彬面前,顷刻烈焰成池。


“那,你原谅我啦。”


金韩彬却摇头:“做错的还是错的。你不应该…”想想觉得不好意思,艰难开口,“你不应该亲我。”


“…操…反正我已经亲了你还想怎么样啊!”
金知元把球砸到地上,恶狠狠的。


金韩彬走上前来,急促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在夜风里站了太久,嘴唇一片微凉。


“还给你。”


金知元愣了愣,随即展颜笑开,肩膀轻微地抖动。
金韩彬也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


今年是金韩彬第一次长智齿。


第一次被紧紧拥抱,第一次乱了衬衫,第一次逃课,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冒险。


第一次,短暂而丰盛的心动。